2026年01月23日数字报
张掖日报
2026年01月23日
守着寒冬一炉火 □ 兰 英

冬至之后,天很快就黑了。风吹过屋后的竹林,窗户上结出了厚厚的霜花,此时黄泥火炉就成了家中的唯一希望。

炉膛的内壁上附着着多年的烟灰,犹如时间留下的墨迹。傍晚的时候,父亲把劈好的硬柴抱了回来,主要是栎木,很耐烧。松明引火的时候,开始时火焰很小,父亲用火钳慢慢地拨动。后来火就变大了,从红转白,越烧越旺。光和热如同水波一般荡漾开去,漫过砖地,爬上家具,最后停在围坐的人脸上。

说话一般都从吃东西说起。母亲把两个红薯埋在热灰中,或者在炉盘上放几片年糕。甜香、焦香就是一种无声的呼唤。孩子们围坐在一起,手冻得发红。火光跳跃着,在眉眼间添上一抹暖金色。

祖母总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人。她的故事没有开始,仿佛是从记忆的井里随意抽出一瓢水。太爷爷走水客时鞋子底破了;早年间村里有狼,冬天晚上绿莹莹的眼睛在村口游荡。柴火“哔剥”声夹杂着声音,仿佛是唱着古调,火光映照下她脸上的沟壑里流淌出往事来。她说起饥荒年间的米粥是要给干重活的男人吃。人要像炉中之炭一样,“她夹起一块通红的炭”,虽然快要熄灭了,但是如果埋入灰烬中,稍有气息就会复燃。

父亲很少说话,常常在祖母休息的时候继续说。他说田间地头的经验,哪种作物耐寒,在火光中自言自语。有时回忆起年轻时修水库的情景,腊月砸冰挑土,肩膀肿得老高。他说着不看我们,只盯着炉火,仿佛那火焰可以映出当年冻土上飘荡的白气。白居易有诗曰: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。”没有酒只有粗茶和煨红薯,但是围坐在一起的温暖是相同的。

母亲常常用手做些事情,比如纳鞋底、拣豆子。讲故事的人就是她。祖母记错了年份,她就轻轻地指出;父亲遇到困难的时候,她就会递上一杯热茶,想用这杯热茶来减轻过去那些艰难岁月所留下的伤痕。炉火把她的影子投射到墙上,放大后显得更加稳重、清晰。

火渐渐地小了下去,炭堆成了暗红色的一片。孩子们打呵欠的时候,故事也快到尾声了。最后一把柴添进去之后火焰又蹿起然后很快稳定下来,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。屋内很安静,只有呼吸声以及火星爆裂的声音。冬夜漫长的时候,也会有雪花落下。但是在这之间有一团火温暖着,明亮着。

多年以后,老屋被拆除,黄泥火炉也被换成了暖气片。尽管温度适宜、环境清洁,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劈柴的辛苦、等火点燃的耐心、炉火照在脸上的明灭变化、炉火中烘烤出的松软老故事都消失了。

此时才明白,守的并不是驱寒的烟火。火光中凝聚、黑暗里显现的一段时光就是守着的。故事传承了下来,训诫也变得亲切了,沉默也得到了包容。炉火是家族记忆的熔炉,把分散的悲欢融成温暖的温情;也是古老的一盏灯,虽然光亮不大,但是可以照亮彼此的脸庞,也可以看到过去与未来。在世间各种各样的温暖之中,只有需要自己添柴、耐心等待、围坐在一起的炉火才能表达出相依为命的含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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