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刘爱国
电磁炉子上的茶壶在餐桌那里幽幽地吐着白汽,一缕又一缕,不慌不忙地像是时光里踱着方步的老人。这水汽起初是凝着的沉沉地聚在壶口,随着温度的攀升聚不住了,才一丝丝地袅袅地飘散,茶香散在略有些干冷的空气里,立刻给这窗内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极淡极薄的纱。这层纱是茶香带着一种被水汽洇开了的温润,与窗外那逼人的清寒有了分野。我的目光从壶嘴那一点摇摇欲坠的水珠,缓缓移到窗前。玻璃上也凝着一层薄薄的雾,那雾不是纯然的白色,倒像是被阳光滤过一遍似的,透着些微黄。将手心轻轻贴上去,一丝凉意便顺着掌心不轻不重地传来。我画着圈儿将那雾水擦开一小片,窗外的世界霎时便撞了进来。
哦,好一场大雪!院子里、楼顶上、远处田野的田垄间全是厚墩墩软绵绵的白。雪大约是在后半夜悄悄落下的,此刻早已停了。天是那种被雪光映亮了的一碧如洗的澄澈,蓝得没有一丝云彩,也蓝得没有一丝白雾。日头刚刚爬过东边天空的屋脊,阳光便不再是平日里那种灿灿的金色,而是被这无边的雪色反射着,成了柔柔的、茸茸的一团,雪给世间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毛绒边儿的光晕。世界静得出奇。平日里那些扰攘的、车轮声、人语声都给这厚厚的雪被吸了去淹没了,只剩下一种空旷的沉甸甸的寂静。远处横亘在天边的,是那白雪皑皑的祁连山脉,此刻它早已卸下了夏日的苍翠或秋日的斑驳,通体披着银甲,连绵的峰峦像一道巨大的凝固的浪,在湛蓝的天幕下,勾勒出坚硬而洁净的轮廓。那峰顶的积雪,迎着朝阳,反射出万丈光芒,那光不是刺眼的,却是一种圣洁的辉耀,冷冷地却又庄严地俯视着这片被它守护了千万年的土地。
静与光忽然让我心里空落落的,这般好的雪,似乎总该有些什么来配它才好。古人不是也说,“晚来天欲雪,能饮一杯无”吗?那是一种怎样熨帖的期盼!围着一只红泥的小火炉,炉上温着新酿的浮着绿蚁的酒,窗外的天色沉沉地压下来,一场大雪正在酝酿。这时候心里念着一个气味相投的朋友,想着他能来共着这一炉的暖一室的香,消受这欲雪的黄昏。那等待的本身已胜过了万语千言。我这里天已雪炉正红,可那可以对饮的问一句“能饮一杯无”的人呢?大约也散落在这茫茫人海的各处,各自守着各自的窗,看着各自的雪景。这一缕唐人的诗思,隔着千百年的风雪飘来,竟让这满室的寂静,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。
正兀自出着神,鼻尖却忽然捕捉到一丝极熟悉的香气。它来得那样轻巧那样自然,仿佛不是从某个具体的方位传来,而是从这屋子的四面八方,从墙壁的缝隙里、从家具的木纹中悠悠地渗出来的。我回头看见炉上的茶壶,盖子正被那滚沸的蒸汽顶得“噗噗”地轻响。啊,那是临泽人最爱的红枣紫苏茶。方才只顾看雪,竟忘了炉上还坐着这一壶属于冬天的,属于河西走廊这方水土的“仪式”。
故乡临泽入了冬,尤其是过了大雪这个节气,家家户户的炉火便不再仅仅是取暖的物件,它承载更丰腴有趣的红枣荆芥紫苏茶。这茶,并非南国那种精细的绿茶、红茶,我们的茶,是“煮”的,是“熬”的,是带着一股子土地的厚实与草莽的生命力的。走到炉边揭开壶盖,一股更加浓郁的白气“呼”地腾起,裹挟着那饱满温暖的香气,直扑到脸上,湿润而熨帖。我探头看去壶里的水正翻滚着,沉着浮着好些物质。一撮黑褐色的老茶叶子,那是茶骨的苦冽;三五颗饱满的紫红大枣早已被煮得胀开了身子,表皮微微绽裂,渗出蜜似的汁液,那是醇厚的甜润;一撮碧绿的荆芥叶子,已然失了鲜色,却将那清凉辛香的气味毫无保留地释放在水中。一撮紫苏叶片蜷曲着,泛着的香气是独特的,那些薄荷带着药草的青涩。薄荷那清冽的直冲天灵盖的凉意,是这壶茶里最醒神的一笔。最后是两三片皱皱的干姜,沉在壶底默默地贡献着那一股辛辣的暖流,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肠胃里去。这些东西平常散在各处,可一旦被这一壶滚水拢到一起,放在这红彤彤的炉火上,慢慢地耐心地熬上半个时辰,各自的魂儿便都化在了水里,交融着激荡着,最终调和成一种独此一家的浑厚而层次分明的醇香。
茶熬好了,我取过一只粗瓷杯子斟了大半杯。那茶汤是深深的琥珀色,透着光看又透出些玛瑙般的暖红,稠嘟嘟地挂在杯壁上,一时半会儿也不肯滑落。捧在手里,那温度透过杯壁,恰到好处地温暖着掌心,却不烫人。小心地啜一口,滚热的茶汤滑入口中,那醇香的滋味便一下子在舌面上荡漾开。最先感受到的是枣的甜,紧接着茶叶的微苦与荆芥薄荷的清凉便交织着涌上来,将那甜味稳稳地托住不至于腻人。然后紫苏那独特的香气与干姜的辛辣才缓缓地浮出,顺着喉咙一路热下去,直暖到心窝里,额角便微微沁出些汗来。这真是一杯提神醒脑的茶!一夜的寒寂,清晨的慵懒,方才看雪时的愁绪,都给这热热的一口茶荡涤得干干净净,浑身的筋骨都仿佛舒展开来,疲劳也消解了大半。老人总说,这茶能防治风寒,是冬日里养身保健的良方。一壶茶的效用,一半在那药材的物性,另一半就在这熬煮与饮啜的过程里,那是一份从身到心的慰藉。
这枣茶的香气,是关不住的。在乡村农闲的冬日,日子过得慢,人情也便格外地稠。常常是一家熬茶那香气便能穿过院墙,飘到左邻右舍的院子里去。那气味便成了一个无声温暖的邀约。不多时会有人掀开棉布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进来,嘴里呵着白气,搓着手笑道:“嗬,好香的茶!老远就闻见了。”主人便也笑着,赶忙另取杯子,斟上满满的热茶递过去。“快,炕上坐,喝一口驱驱寒。”于是,两家人甚或三四家人,便围坐在热炕头上,捧着同样的粗瓷杯,一口一口地呷着滚烫的枣茶。茶香伴着太阳晒过的被褥的暖香,混在一起便是冬日里最踏实的人间烟火。
家乡人拉家常,话里总离不开“今年”和“明年”。说说今年地里的收成,谁家的苞谷棒子长得瓷实,谁家的白米荞麦面卖上了好价钱;也说说那些不如意处,哪块地旱了哪群羊害了病。说着说着,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“明年”上。明年开春该换些什么种子,东头那几亩地是不是该改种些洋葱或者辣椒,后院里再添上两头猪崽几头黄牛。那些计划那些期盼仿佛也随着茶香酒气,在这暖融融的屋子里弥漫开来,变得具体而真切。庄稼人家的喜怒哀乐大半生辛勤经营的跌宕起伏,乃至整个村庄几十年上百年几千年的兴衰故事,似乎都能就着这一杯酽酽的枣茶,或几杯烈烈的烧酒慢慢地倾诉出来。那话语时而高亢时而低沉,像祁连山下那片土地的深呼吸。一杯茶完了再续上一杯;一段话落了又提起新的话头。日子就在这浓浓的循环往复的茶香里,慢慢地渡了过去。岁岁年年,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,细细品来茶里的滋味饱含岁月的沧桑,年年都有着不同的况味。
手里的这杯茶,渐渐地温了又温,变凉不再烫口。我大口地喝着,让那温润的甜与醇,缓缓地流过喉咙。这哪里仅仅是一杯茶呢?这分明是一段冬日农家生活的最朴素温暖的写照。那炉火的红光映着墙上晃动的人影,映着那些被岁月刻下深深皱纹的质朴的脸,是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息,这烟火气里饱含着人生的全部况味。枣的甜是收获的欢欣与满足,有茶叶与荆芥的微苦清冽,是劳作的不易与生活的砥砺,有干姜的辛辣,那是面对严寒与困顿时,心头憋着的那一股不服输的劲头。甜、苦、辛、凉,种种滋味,最后都调和在这一杯醇厚的暖身健身的茶汤里,化作生活本身澎湃而涌动的强大动力。
恍惚间仿佛看见,一杯红枣紫苏茶的热气,袅袅地化作了这村庄百年来的图腾。枣茶是一部家族创业史的缩影,曾祖那一辈赤手空拳在这片荒滩上打下第一口井,垒起第一间土坯房。祖父那一辈在战乱与动荡中,死死守住那几十亩薄田,将家族的根须艰难地扎在古老的永安堡。父辈们迎着改革的风,尝试着新的作物,将红枣、大米卖到更远的地方去。每一个重要的抉择,每一次咬牙的坚持,每一次欢庆的丰收,似乎都曾伴着这样一壶熬在冬夜炉火上的枣茶。那些人口鼎盛六畜兴旺的年头,冬日的茶香似乎也格外浓郁,飘满了整个村庄。而那有些寂寞的岁月,这茶里的临泽小枣或许便会多放或者少放一颗,炉火却总是不肯熄灭的,枣茶一代接着一代总是要熬下去的。这茶的香气,也一代一代地飘下来,飘在每一个大雪纷飞的时节,飘在每一个祁连山沉默注视的窗前。它沉淀在土地里,化在血液中,成了一种久久难以忘怀的情愫,萦绕在每一个从这片土地上远走他乡的游子心间。
窗外的雪光,依旧明明晃晃的。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,显得更加清晰而巍峨。杯中的茶在慢品中尽了,只留下杯底一点点深色的沉淀,萦绕在脸颊间那绵绵不绝的甘醇。
炉火依旧红着,茶壶静静地坐在一旁,壶身上凝结的水珠,缓缓地滑下一道濡湿的痕迹。喝完这壶茶再续上水再熬煮一次。那香气再次升起弥漫飘出窗外,白雪覆盖的祁连山,再相遇交融交织成冬日里平凡而又庄重的仪式。
寒冷的冬季大雪纷飞,围炉夜话品一壶枣茶正酣,这是人间温馨的滋味,也是冬天最美好的祝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