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鲍淑琴
正月的风里,还裹着年的余温,元宵节的灯火便已在记忆里次第亮起。我生在大西北,长在那片铺展着七彩丹霞的土地上,岁岁年年的元宵,于我而言,从来不是一碗汤圆的甜糯,而是一盏灯的温热——那是穿透戈壁长夜的光,也是牵系着三代人念想的暖。
儿时的元宵,是和父亲的指尖一同“糊”出来的。那时感觉冬日的夜来得早,寒风卷着沙尘掠过屋檐,父亲总会提前几天找出攒下的竹篾,在炕头慢慢掰、细细扎,竹篾脆生生的声响,伴着他低低的叮嘱,是我童年最清晰的元宵序曲。“慢着点,别扎着手”,他粗糙的大手裹着我的小手,将竹篾弯成圆润的骨架,再糊上裁好的红纸,糨糊是母亲用面粉熬的,糯糯的,粘在指尖,父亲便会笑着往我鼻尖点一下,抹出一朵白白的小花。
我总爱蹲在一旁,看着红纸在竹架上慢慢成形,再帮父亲贴上剪好的“福”字和窗花。父亲糊的灯笼,向来是村里最出彩的,每次挂起,总能引得小伙伴们聚在我家门前舍不得走,那时候的我,心里满是自豪。有一回,父亲特意扎了一盏六棱宫廷灯,还用电线细心缠出弯弯的花穗,大气又精致。我和哥哥凑在一旁帮忙,在灯的每一个棱面上都剪贴了两只生肖小动物,在那个年代,这样的灯笼别提多时髦了。那年元宵,我家门前不光围了成群的孩子,连不少大人也特意赶来欣赏,热闹极了。父亲说:“灯是光明的象征,元宵燃灯是把黑夜照亮,也是给日子祈福。”那时的我不懂什么是祈福,只知道看着父亲举着糊好的红灯笼,在院子里试挂,红纸映着他的眉眼,在料峭寒风里,竟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暖,那时的灯笼,没有精致的花纹,没有闪烁的光影,却盛着乡村里最质朴的浪漫,岁岁元宵,高高挂在屋檐下,亮在我心头。
后来成家立业,离了老家,却总被父母的挂念牵着。每年元宵节前,母亲总会絮絮叨叨地叮嘱:“记得买盏红灯笼,再忙也要挂上。”起初我不解,觉得日子好了,灯也该换些新潮的,可父母的话,像老辈人传下的规矩,妥帖地落在心里。于是,每年元宵,我都会在阳台挂上一盏红灯笼,红绸布的灯罩,金色的流苏,夜里点亮,红光漫进屋子,竟和儿时老家屋檐下的光,有着一样的温度。那时孩子还小,总爱扒着阳台看楼下的灯火,问我:“妈妈,为什么一定要挂红灯笼呀?”我抱着他,望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,想起父亲的话:“因为灯里装着祈福,挂起灯笼,就是告诉远方的亲人,我们都平安,也盼着日子越过越亮。”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,小手抚过红灯笼的绸面,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父母让我挂的,不只是一盏灯,而是一份传承,一份对家的惦念。
如今,临近退休,元宵的灯火早已换了模样,昔日手工糊的红灯笼,渐渐被流光溢彩的电子LED灯取代。小区里、街道旁,七彩的灯带缠绕着树木,卡通的灯组点亮了广场,闪烁的光影如梦似幻,比当年父亲糊的灯笼精致了千百倍,我也会在阳台挂上一串LED红灯串,缀着两枚闪闪发亮的福字灯,再拉上一串星星月亮造型的彩灯,指尖一按便能尽数点亮,光亮满溢,便捷又耀眼,可心底却总空落落的,总觉得这流光里,少了些什么。我想,少的应该就是竹篾的韧劲,是红纸的温厚,是糨糊的黏糯,是父亲指尖的温度,是儿时蹲在炕头看着父亲一针一线扎骨架、一笔一画贴窗花的耐心,是成家后守着一盏红灯,等父母电话的牵挂,是小村庄的黑夜里,一盏灯笼照亮归途的温暖。那些手工的笨拙与粗糙,恰恰藏着最动人的烟火气,藏着岁月里最珍贵的慢时光。可即便如此,元宵燃灯赏灯的心意,却从未改变。
今夜,我站在阳台,望着满城灯火,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丹霞轮廓,仿佛又看到了儿时老家的院子,父亲举着红灯笼,母亲站在门口,笑着等我回家。LED灯的光虽冷,却挡不住心底的温热;灯笼的模样虽变,却挡不住祈福的初心。这灯火,是大西北的夜色里,最耀眼的星光;是漂泊在外的游子,最温暖的归途;是代代相传的念想,是生生不息的希望。它照亮的,不仅是黑夜,更是前行的路;它祈福的,不仅是平安,更是团圆与安康。
岁岁元宵,年年灯火。从父亲糊的红纸灯笼,到如今的电子灯带,变的是灯的模样,不变的是心底的光。那光,是父亲的叮嘱,是母亲的牵挂,是家乡的模样,是我半生岁月里,最珍贵的信仰。
今夜,灯正亮,家正暖,心正安。愿这满城灯火,照亮每一段归途;愿这心底的祈福,温暖每一个流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