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王延军
近期,我借得新近出版的《张掖古志》影印本,阅读第一卷收录的《河西见闻记》后,随读随摘,掩卷沉思,感慨不已。
《河西见闻记》是一部旅行纪实作品,全书共25节、104页,1934年由上海中华书局出版。正如作者所言:“记载内容所甚自信的就是真实,因为所有材料都是我以客观的态度采得的。”从自序可知,作者在“开发西北”思潮影响下著书,希望借此引起人们对西北的关注。作者耗时7月,以地名为篇章,行走于河西戈壁绿洲间,为后世留下珍贵史料,堪称人类学田野笔记,九十年后仍具鲜活生命力。
此书作者为民国时期的明驼,其生平无载、史料难考。但从记叙可推知,他当时有一定社会地位,否则难以成为酒泉驻军旅长座上宾,也无法查阅各地赋税名册等档案。1933年8月4日,明驼抵达敦煌考察数十日;16日东返,沿途深入市井乡村,翻阅档案,以质朴笔触描绘河西的自然地貌、社会风貌与民生百态,足迹遍及今日河西诸县。书中记载河西官场俗语:“金张掖、银武威、铜山丹、铁高台”,其中对张掖的记叙占9节,涉及高台、临泽、民乐、山丹及祁连山等地。
苦涩高台
9月5日上午,明驼一行从酒泉肃州城雇三套大车东行,赶车把式是高台人,其车木轮直径6尺,宽度比别处宽2尺。一路戈壁、沙粱、盐碱地,6日中午抵达高台盐池驿,此地北有盐池,但所产食盐味苦,受青海食盐倾销冲击,当地五六十户居民,半数运盐、半数牧业。百姓以牛羊粪为燃料,十多岁孩童不穿裤子,背着筐捡拾牛粪,民生之艰可见一斑。如今高台盐碱地变为丰产田,孩子们快乐地奔跑在校园里。
一行人穿过90里草滩沙岗,经新沟村、花墙子,于8日中午抵达高台县城。花墙子地势低洼,产瓜有名却蚊患肆虐;黑水驿(黑泉镇)的饭馆可供应大米饭与大馍馍。同行的肃州区法院人员讨要薪水,本该得100元却只拿到30元。县长诉苦到驻军安插大量收款人员,薪俸全从百姓身上榨取,正应了那句“骑大马,背钢枪,富家庄上催款项”。明驼所住客栈里,汇聚着天津、山东、四川等地的营生者。今日高台万亩葡萄园连片,葡萄酒酿造和销售一体,远销海外。
甜涩临泽
9月9日清晨,一行人从高台出发前往威狄堡。此地虽是交通要冲与政治经济中心,却因水利失修、干旱频发、赋税盘剥,百姓流离、土地荒芜。11日上午,明驼动身前往临泽县城,这里是他此行最快意之处。18日清晨,他出东门穿行于果园、麦田、烟田间,只见沟渠纵横,土地肥美。行至沙河,涉过不足半里宽的河水,他在河东岸的枣园花5分钱,饱餐一顿比江南枣大两倍的熟枣。19日,明驼抵达弱水渡口,因河宽水浅,乘牛车即可渡河。上岸北行3里,沙丘间竟藏着重门叠户的仙姑庙,庙内石碑记载着汉时何仙姑化冰桥助霍去病渡河、阻匈奴的传奇。沿弱水北岸西行,大道绿树成荫、庄园连绵,但风沙侵蚀农田的景象也随处可见,明驼详细记下五年间流沙、洪水侵蚀的农田亩数,足见灾害之重。
临泽县沙河镇有土堡一座,内外住着百来户人家,堡外东街颇为热闹,商铺售卖大布、日光皂、纸烟等日用品,街边小摊摆满新鲜蔬菜,价格低廉。当地沙土地适宜果树生长,果园里种着枣、梨、桃等果树,还栽种各类瓜果,年产量达千万石,沙河镇也成了“带着甜味儿的镇”。可这甜味里,满是百姓的苦涩:县政府的苛捐杂费压得人喘不过气,沙河仓的斗级们更是巧取豪夺,百姓交一石粮,就要被撒落三五升中饱私囊,这群人堪称祸害百姓的硕鼠。如今临泽小枣,远销全国各地,精深加工串成一条增值富民的产业链。
甘苦甘州
“甘州不干,水湖连片。”张掖本应是河西首屈一指的繁荣之地,其繁荣根基在于农村生产力。9月25日午时,明驼离开临泽,经沙井、黑水国遗址,于27日抵达甘州城。黑水国遗址曾人烟稠密,后被黄沙掩埋,只剩残垣断壁。明驼曾好奇挖开沙土下的砖砌墓穴,仅得一个小土坛,可见当时古迹保护意识之淡薄。今日黑水国遗址已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甘州城以鼓楼为中心,十字街头热闹非凡,西街、南街尤为繁华。路面宽一丈,设沟道与人行道,道旁种树,商铺林立。部分铺子引顾客经长巷入深院交易,铺内除日用品外,大商铺还售卖巴黎化妆品、白兰地等,多为山西商人经营。甘州四通八达的商道,为其商业发展提供了便利。
城内有初级中学1所、高级小学2所、初级小学60余所,学生总计千余名。学校虽用现代教本,却仍以《四书》《千字文》为必读内容。书报馆读者寥寥,民众教育馆的演讲部竟是茶摊,茶客们围坐听艺人说书。“全县百姓年缴款项超30万元,教育经费却仅4600元”,即便省督学称“河西教育还算张掖像样些”,明驼仍深感河西教育前途渺茫。
甘州的繁华,终究掩不住百姓的苦难。战乱致使农村购买力锐减,商人纷纷抱怨生意冷清。明驼停留期间,街头巷尾热议着匿名告示,告示谴责查烟苗的官员榨取6000银圆,还画着狼啃人骨的漫画,官府置之不理,而驻军旅长的会客厅里,却摆满“德政”牌匾与礼物。
民乐难乐
10月6日,明驼从甘州东关折向西南,在四十里铺留宿。次日沿途尽是残破村庄与荒芜田地,穿过戈壁滩后地势升高、天气转凉,需添衣御寒。在花寨子,他得知当地百姓农闲时会去大野口、酥油口采煤贩运,矿工在危险煤窑里劳作,每月仅挣1块银圆与糊口伙食。沿祁连山麓东行,村庄渐稀,山沟已有结冰,明驼当晚宿于民乐城西村公所。8日,一行人渡洪水河抵达民乐县城西关,彼时民乐刚从东乐堡迁至洪水堡,即将正式启用县印。
14日上午,明驼离开洪水堡前往刘总旗。此地曾是清朝八旗兵驻地,百来户人家历经兵匪祸患,仅剩40余户,百姓穷困潦倒。去往土关的路上,废弃耕地随处可见。土关原名永寿村,属山丹县,原有60余户,经兵灾变乱只剩29户。明驼亲眼见百姓因交不出驻军索要的柴火,在官员指挥下拆房劈柴,38户人家的房屋已被拆毁,他不禁感叹:“一斧一心酸,昔为栋为梁,今成樵与薪。”各类杂费与“荒粮不荒款”的规定,更将百姓逼入绝境,照此下去,村子终将沦为“三家村”。今日民乐,人口稠密,百姓安居乐业。在乡村振兴的战略下,正着力打造“田园民乐”的美丽乡村。
荒凉山丹
16日,明驼离土关村经平坡赴山丹。在山丹城南郊,他看到一座采矿技术落后、安全无保障的煤矿,一年内竟有20多名矿工被埋井下。行至瓦窑沟村,这个只有三四十户人家的村落,竟是河西制陶中心,所产陶器远销凉州、新疆。17日至22日,明驼居于山丹,他认为山丹县城与高台相差无几,远不及甘州繁华。
23日,明驼出城东行,南边是积雪的祁连山,北边是龙首山,古老长城蜿蜒相伴,沿途草滩连绵、人烟稀少。恰逢军队换防,人心惶惶,商铺闭门,车夫怕被拉壮丁而疾驰赶路,一行人投宿硖口驿,店主因病呻吟不止,祈求在咽气前吃到块月饼。次日途经定羌庙(绣花庙),明驼听闻石燕传说,便在水泉驿花半块银圆买了一只。这所谓的石燕,实则是海中甲壳动物化石,却被当地人赋予了神奇功效。最终,明驼抵达永昌水磨关村店。
历史的毛细血管里,流淌的才是真实时代的血液。明驼用脚步丈量着河西大地的温度与苦难,将那些即将消逝的日常,定格为永恒的历史见证。
抚今追昔,上世纪30年代初,张掖受马家军阀控制,农村凋敝,百姓衣不遮体,食不果腹,兵匪横行,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,田地荒芜,教育交通通信落后。今日张掖,“三北”防护林建设,风沙防治,沙退人进,林网如织,祁连山生态保护,黑河节水调水,惠及内蒙古,黑河两岸风光旖旎,七彩丹霞文旅融合,人才辈出,教育从均衡向优质均衡奋力迈进。城市农村产业兴旺,商业繁盛,百姓富裕安康,高铁飞机四通八达,迅速便捷。如今社会安定,“金张掖”之称可谓名副其实。
光阴流转,今日我们重读《河西见闻记》,不仅是为了追溯这片土地曾经历的苦难,更是为了铭记来路,珍惜当下安定繁荣的甘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