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王升君
一座蓝瓦白墙的屋舍隐在浓荫里,朱红色大门敞开着。程翠珍已等候在门口,毫无掩饰地笑,红头巾,热情、朴实的亲切感,瞬间消除了我见到陌生人的拘谨。
屋舍四围,白杨、国槐、垂柳长势茂密,树干不算粗壮,因为丛生,枝叶有着强烈、蓬勃向上的劲儿。阳光穿过树叶轻轻地打在我身上。身处这样的清幽之地,若不知道方位,很难相信,是在沙漠腹地。
跟随程翠珍来到园子北面,一片绿油油的玉米、麦苗铺展开,东、北、西三面,杨树连成的一道绿色的墙。园子以北是浩瀚的巴丹吉林沙漠。一座座沙丘,像列阵的兵俑,前赴后继、奔涌而来。荒蛮与生机,在此短兵相接。而肆虐的黄沙,终究还是在此止住了脚步,软塌塌地伏在草木脚下。
我操控无人机,从镜头里俯瞰,园子像一块温润的绿玉,镶嵌在白茫茫的沙海中央。热烈的绿与苍茫的黄沙,视觉反差极为强烈。我忽然想起敦煌月牙泉——千百年静卧沙山环抱中。苍凉天地间一汪脉脉温柔,成为旅人梦幻般的打卡地。
“旁人说这里是世外桃源,也就是句好听话,谁知道我们经历过的艰难。”程翠珍笑着说道。在我的一次次追问下,程翠珍说起她和公爹治沙的经历。
从当年沙漠腹地的六亩荒沙地,到眼前生机盎然的近百亩园子,其间经历的艰辛,只有程翠珍和已故的公爹知道,也只有眼前这些臣服的沙子记得。
一九八一年,她家分到的六亩承包地,深陷沙漠中间。丈夫在单位上班,家里的承包地耕种就靠她和老人扛着。起初,一家人都想放弃,看着每年都还能出几棵苗,几分不甘不舍,让她们开始了与沙漠漫长的较量。
每到开春,刚刚出土的麦苗常常被沙埋没。一家人只能集中全力清除沙子。眼睁睁看着麦苗被沙子埋没,人的尊严受到挑衅。从小生活在沙漠边缘的程翠珍,在与沙漠较量的过程中,熟悉了沙漠的脾性,也把倔强长进骨头里。
农田里的活稍有空闲,陈翠珍就和公爹赶着牛车,一车车往外拉运沙子。休息时间,公爹拿出自制的二胡拉《小放牛》《二月里闹新春》等小曲。琴身取自家种的吊葫芦,琴杆是沙漠里生长的红柳,琴弦是向养马的朋友要的马尾。粗粝沙哑的乐声,悠悠飘荡在沙漠上空。老人不识曲谱,全凭天生的乐感。粗重的曲调里,揉进了大漠的悲壮、苍凉、豪迈。
十二年时间,终于把紧逼田地的三座沙岭摊平、移走,改造成能够耕种的良田,又在四周栽上树木,防止风沙侵袭。为了守着这片土地,后来她们把家安在沙漠里。在松软的沙地上育上松柏、垂柳、国槐、金叶榆、丁香、连翘……这些年,园子里的苗木源源不断地运往各地城镇绿化,达两百多万株。绿化苗木饱和了,一部分地就开始转型,种上了小麦、玉米。
如今老人走了,可他留在大地上的草木,长成了一片绿苑。老人走的前一天,让程翠珍用轮椅推着他,在园子里转了一圈。望着茂盛的苗木和麦苗,老人脸上是欣慰和满足的笑意。这是他耗尽一生心血的沙场,也是他最钟情的人生舞台。
行至园子南侧,沙丘边一丛艳丽的色彩骤然闯入视线,一丛紫红花朵开得热烈奔放,我脱口喊出:“是玫瑰!”以往在朋友圈看到过“沙漠玫瑰”的网名,总觉得有些矫情,玫瑰本是娇柔的花,怎么可能生长在沙漠?我一直当作是文人虚构的意象。可此刻,玫瑰花真实地出现在我的眼前,这么鲜活,散发出淡淡的药香。花蕾饱满,鼓足劲,正准备展开酒红的唇瓣。
程翠珍说:“是沙漠玫瑰。”
“就是你啊!”朋友的玩笑话让程翠珍脸红起来。
眼前的玫瑰,开得这么鲜亮夺目,打破了我固有的认知。它的叶片边缘带着沙漠植物特有的干涩,微微地向内卷曲。从叶瓣里渗出来的玫瑰红,热烈而倔强。
临走时,我向程翠珍要了一株玫瑰苗,我想把这大漠深处的坚韧与热烈,一同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