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如丹枫叶
“闲梦远,南国正芳春。船上管弦江面渌,满城飞絮辊轻尘。忙杀看花人!”
南国的春,只在李煜梦里。无亡国离乱,唯春风画船。于我们,春是可拥可享的寻常。
南方的春,在视频里,在诗歌中。西北的春,要身浸其中——它来了,带着春风的粗粝。清明后,春像垂柳换了妆容,越发浓郁,有了温婉,多了柔美。天气也格外给力,一直晴好。西北的春天忽然没了西北的样儿,让人一时不再艳羡西湖的柳浪闻莺。
往年暮春,沙尘常来搅局。日头被尘雾罩住,天地一片灰蒙,心情也跟着阴沉起来;细雨夹着冷雪轮番上阵,仿佛“绵绵”只是南方的专属。春裳脱了又穿,穿了又脱,即便待在屋子里,凉气也直钻人的骨缝。
今年的暮春却有些迥异,温暖和晴朗成了主角。
一草一木,眼光所能捕捉到的,大概也感知到了这难得的晴暖,蓬蓬勃勃地生长,一天比一天妖娆。馒头柳的树冠绿得发乌,枝桠探向天际,蓝天下铺展着浓荫,镜头里一框,清澈和湛蓝直透心底。公路绿植带里,榆叶梅开得恣意,浅粉、深红的花团挤挤挨挨;丁香缀满花苞,含苞犹如抿唇;淡香经久不散,正午时便漫成一条甜丝丝的河流,浮在空中。榆树、圆柏围出的灌木带,深浅不一的绿,似谁随手泼了一砚墨。
一切都在疯长,都在贪心地汲取着阳光。此时此刻,才真正体会了林徽因的那句——人间最美四月天。
宋人范成大眼里,四月闲适得要命:“日长篱落无人过,惟有蜻蜓蛱蝶飞。”白居易恨春归无觅处,偏在山寺里撞见桃花,灼灼的。翁卷的四月却雨如烟,子规啼,农人“才了蚕桑又插田”。
满城花事闹得人心痒痒,林徽因的“人间最美”,范成大的闲适,都在说春的好。可我偏想把这春揽进怀里,放上书桌,让香气萦绕着日常。上班时,发现同事桌上供着一枝春,越发想了。趁着夜色,踱到丁香旁,手伸了又收,心里反复打鼓——这样不好。终究,还是折下了一小枝深紫未绽的丁香。
插瓶置桌,凑近,淡雅里裹着一缕幽幽苦香。今日起,每次推门而入,那香将扑鼻而来,满屋子都是。
这时候就想,若是友人正在远方,会不会也“聊赠一枝春”呢?
可春怎么赠?大概要学千利休,一个只向美低头的茶圣。丰臣秀吉听说,他园子里牵牛花开满了架,兴冲冲赶来品赏。到了才发现,整园的牵牛花被剪光了。秀吉进了茶室,却见壁龛里只插了一朵,孤绝静美,比一园子的热闹都耐看。千利休做的是减法——剪去九十九朵,留一朵,就是留住了整个春天。
可惜如今的人,奔忙于生计,眼前的美,不过是一眼扫过的浮光。教学楼前的梣叶槭,羽状花穗随风飘荡,似谁写了一半的信。待花穗落满一地,又有几人肯俯身怜惜?耳边仿佛响起黛玉的《葬花吟》,只是,那懂花的宝玉,却又身在何处?
南国的春还在梦里;西北的春,却藏在一枝丁香、一地花穗里,惹得人怜怜念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