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9月04日数字报
张掖日报
2026年09月04日
那年山路,那棵松树

□ 常海强

说起那棵救命树,凡是大草滩的80后,大抵都藏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。在大草滩与巴音之间,横亘着一座达坂,那是我们当年通往学校唯一的山路,一条承载着无数乡村少年梦想的崎岖小路,而那棵矗立在林间的松树,便是刻在岁月里的温暖坐标。

大草滩,是祁连山脚下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,却因著名的康隆寺而多了几分沉静和幽远,这里民风淳朴、人心向善,是我魂牵梦萦的故乡。

那些年情景历历在目。清晨,天还未亮,鸡还未啼鸣,稀稀落落的窗台便透出昏黄的光。不多时,炊烟从炉筒里缓缓升起,在微凉的晨雾中缓缓散开——那是父母在为我们准备上学的早餐。所谓早餐,不过是一碗炒面茶,泡一块干硬的馍馍。条件稍好的人家,偶尔能切几片肥美的羊排泡进去,已是我们眼中不敢多想的奢望。

吃过早餐,相邻的孩子便相约上路。天仍漆黑,山路崎岖难行,我们几人手拉着手,领头的伙伴攥着一只忽明忽暗的手电筒。电量弱了,就用牙狠狠咬一咬电池,借着那点微弱的光,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。渐渐地,小路上就汇聚了更多上学的伙伴,点点灯光连成一串,像一条蜿蜒的火龙,在寂静的山间缓缓游动。那是一条艰辛的求学路,也是我们少年时代最明亮的希望之路。

翻过达坂,便钻进一片松树林,一条所谓的“山路”从林间穿过,实际是雨水长年冲刷而成的水沟。春日回暖,两侧灌木丛生,百鸟叽叽喳喳地忙着哺雏,树林里满是生机,这里也成了我们途中歇脚的小站,在树荫下书包一枕,鸟语花香,就像小伙伴说的——美得提不成。一到冬天,这条水沟路便铺满积雪,冻得坚硬光滑,成了我们天然的滑雪赛道。我们从各个角落捡来塑料桶、酒盒子当作滑雪工具,还有更厉害的,竟然拿着父辈们舍不得用的牛皮包,那可是令小伙伴羡慕不已的最时髦的工具了。等小伙伴们都到齐后,在山顶欢呼着俯冲而下……山路在林间有一处急转弯,速度稍快、控制不稳,就会摔进路边尖利的黄柏刺丛,冻僵的手脚被扎得又疼又麻。

万幸的是,恰好在弯道边稳稳长着一棵松树。它不像白杨那样挺拔笔直,树干在离地不高处留有旧伤,露出淡黄色的木纹,凝着一滴滴琥珀色的松胶。每一次滑雪冲到这里,我们都会奋力抱住这棵树,稳住身形、调整方向。年复一年,我们都亲昵地叫它——救命树。它不说话,却默默守在弯道口,接住无数次失控的冲撞,护住无数个年少的身影;它看着我们奔跑、欢笑、摔倒、爬起,见证我们的青涩与莽撞,收藏我们的欢喜与委屈。我们一天天长大,而它也在风霜雨雪里愈发枝繁叶茂。

那些年的求学路,写满艰辛,也写满了追求。冬日顶着刺骨寒风,夏日迎着灼日炎炎,山路远、饭菜简、衣衫薄,可一批又一批的学子,从未停下脚步。大的牵着小的,小的跟着大的,互相搀扶,彼此鼓劲。路上有欢声笑语,也有年少的争执;有分吃半块馍馍的温暖,也有共啃一支冰袋的清凉。那时大多数人家,连一碗一毛二分钱的臊面都舍不得买,我们宁可饿着肚子,咬牙翻山回家吃饭。苦是真的,难是真的,可心里的光,也是真的。

日复一日,我们在山路上奔走;年复一年,我们在大树下长大。一张张毕业照定格青春,一批批学子走出山林,走向更远的天地,留下的只有空旷的校区。曾经的少年渐渐为人父母,为生活奔波,为理想打拼。可无论走多远,只要想起故乡,想起那条翻山越岭的求学路,就一定会想起那棵矗立在林间的救命树。

它不只是一棵挡险护安的树,更是一段岁月的见证,一份童年的温暖,一种刻在骨血里的坚韧。它在风雪里站着,在时光里站着,守着我们来时的路,记着我们最初的模样。

如今再回望,那条山路依旧蜿蜒,那棵松树依旧挺立,缺少的是那些年少的身影。感谢你,我们的救命树,替我们接住年少的莽撞,守护我们的求学时光,也把最朴素的勇敢与坚持,种进我们的心底。愿这棵树永远枝繁叶茂,愿每一个从大草滩走出的孩子,都带着这份来自故乡的温暖,在人生的路上稳稳前行,不再迷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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