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王升君

一个人一生修炼，求春风大雅之胸怀，秋水文章之境界，未必能实现得了。而秋水文章确是存在的，就如此刻，天际脉脉，一尘不染，红的、黄的、紫的秋意，将抵达山川、田野和世界的欢喜之上。待那轮满月升起，这一片土地的文章，将抒写出人间辽阔的诗意。

田畴万里，玉米露出金灿灿的牙齿，是那种敞开衣襟的开怀大笑，是山川田野才有的那种坦荡和纯粹。我的母亲正弯腰，一层层剥开玉米换季的衣裳。心心念念的期盼，都寄寓于一穗穗饱满的籽粒里。玉米笑，母亲也笑了。目光凝望着祁连山。母亲不信佛，却敬畏祁连山。山头雪岚飘逸，如清风漫扬的哈达，与云雾缠绕在一起，悠远而梦幻。

山下稻田里，红头巾、绿头巾，还有时尚的遮阳帽，那是我的姐妹们，在收割。“故溪黄稻熟，一夜梦中香”，农人的梦里都是稻香。挥镰、弯腰的优雅，在稻浪间划出一道道弧线。原来，田野便是劳动者的T台。我伏下身子，剥开一粒谷糠，玉色的米粒，纯粹、晶莹。此刻，我终于明白：一个人哪怕前程似锦，哪怕诗意辽阔，也走不出一粒米。这一粒米里是我们的母亲，我们的故乡。

我的家乡，秋水文章，红枣作序。村庄四处，红云重重，铺泻在田间、沟渠和农人的瓦檐上。它红得太纯粹了，紫色的浆液就要溢出来。红枣的热烈赤诚，让人深陷、痴醉。312国道边，摆摊的老奶奶守着一篮篮枣子静坐。枣子们像一群娃娃拥挤在一起，却也是安静的。枣乡人含蓄，不用吆喊，品质就是它们发往北京、上海、南京等都市的名片，传递这片土地的滋味，枣乡的故事。

就在这一片秋光里，中秋节到了。回枣乡的班车上，这个中年男子，怀里抱着一摞月饼，中午他刚刚从城市的脚手架上下来。中秋节回家，让他惦念好久。城市生产的月饼，怎么也比不上妻子手工烙的锅盔，可这毕竟是他打工地方的滋味。工地与家之间又添一层关联。这样想着，他竟然靠着我的肩膀打起呼噜，实在太疲惫了。一路，尽管我肩膀有些酸困，却不忍心动一下。我生怕惊扰了他的梦——梦里他已回到家。柔和的月色下，摆上一桌子菜肴，和家人絮叨。我欣慰，成为他梦境的一点支撑。

秋水文章，也未必要落笔于纸卷。今晚的月色，落在山川与田野，是一尘不染的明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