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程 燕
暮色四合,月亮终于爬过我家的矮墙,将清辉洒下来,温柔地照在我们一家人仰起的脸上,也把院落浸得一片素白。月亮静静地照着小院,见证了我们年少时的温暖,照见了我们贫瘠岁月里最踏实、最圆满的人间温情,也照见我们一家人所有的中秋与光阴。
院子里枣树下,摆一张粗糙的旧木桌,当作供桌。上面摆放着锅盔,新摘的梨、苹果,都是自家的产品。这时,忙着张罗了一天的父亲,又从枣园里采摘来新鲜的枣子,裤脚上还沾着泥土。父亲说枣子是红色的,能代表我们的心意。
为了这个时刻,我们整整准备了一天。早上,父亲把墙角的鏊子翻出来,擦去上面厚厚的尘土。鏊子是专门用来烙馍馍的,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一年只用一次——中秋节烙锅盔。那些年日子过得紧巴,唯有中秋,才能奢侈地用白面烙馍。一家人围坐在矮腿方桌旁,浴在月光里。父亲把枣子分发给我们姐弟三人,弟弟说“真甜”,也代表了我们最知足的欢喜。母亲守在案板前揉面做月饼,我和妹妹蹲在灶口烧火,麦秸噼啪炸出火星,火苗舔着锅底,烘得人脸颊滚烫,鼻尖沾满灶灰。弟弟缠着小舅舅用面捏猴子、兔子、仙桃、狮子花样的月饼。舅舅像是天生的艺术家,面团在他手里翻转几下,动物就栩栩如生。一个下午,小院子烟火缭绕,锅盔的香气弥漫,笑语盈盈,引得左邻右舍的孩子围在门口向里张望。当然,他们会得到母亲一小块锅盔的赏赐。
老庄子也真是太老了,矮矮的土墙,野鸡野狗都能爬进来,就不要说是防贼了。父亲勤恳操劳数年,攒下积蓄,翻新了老宅院。土墙换成高高的刷着白灰的高墙,几乎代表着我们家的尊严。每天放学回来看见高大的院墙,我都有一种自豪感。院落红砖铺成,平整,洁净。吱吱呀呀的老旧木门换成青色的铁门。院子里搭起彩钢棚,那架祖传的生铁鏊子常年有一个灶台支着。一年里,有几次可以烙锅盔了。锅盔不再是八月十五的专享。
而我的担心也开始了,院墙这么高,八月十五月亮怎么进来呢?要是月亮照不到院子里供桌上的锅盔、水果等,那还算什么中秋节?
中秋节,月亮依然在半空中,不仅照进高大的门楼和院墙,似乎比以往更亮、更圆。看来,我的担心是多余的。再后来,父亲承包了生产队的果园,家里条件好起来。一年年的中秋节,越来越丰富。供桌上的水果,品类丰富起来,父亲的脸上再也没有了拮据的忧愁。这应该就是我们在书本上读到的小康社会吧。
我们姐弟三人陆续参加工作,成家,也算是了却了父亲的一番念想。每年的中秋节父亲早早站在门口等候我们到来。院子里依然皓月升空,清辉洒满庭院。供桌上月饼、红枣、葡萄、纯净水一一陈列,院子澄澈安然,烟火鼎沸,弥漫着炖土鸡的味道。母亲领着我们拜月,祈福,话语温柔绵长。父亲坐主位,手执酒杯,偶尔叮嘱一句,我们做人做事的道理。
高处的明月,见证了家乡蜕变,见证寻常人家苦尽甘来、烟火鼎盛的日子,蒸蒸日上的日子,岁月敞亮、生活安稳。我们都希望,这样的日子岁岁年年,永续下去。
今年的中秋节,我们在新居二楼的客厅里摆上了供桌,这是三年前父亲亲手主持修建的两层楼。我们搬入新居,依旧恪守老庄子的旧俗。实木供桌上摆满了各式精装的月饼,口味繁杂。月亮从落地窗照进来,清辉如洗。我们都沉默不语,突然感觉生活里缺少了重要的一部分——是我们的父亲。父亲并不知道,建起这座二层小洋楼的时候,病也深深积到了身体里。去年中秋节,父亲远赴西安求医。电话那头,父亲虚弱的声音许诺,等明年我们补过一个中秋节。可人间圆满,从来易碎。
依旧是高处的那轮月亮,见证了团圆,依旧高悬,庭院依旧整洁,团圆却骤然缺席。
月亮一直在高处,指引着,照亮着我们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