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9月24日数字报
张掖日报
2026年09月24日
追月亮的人

□ 赞丹梅朵

草原的月亮,从不为团圆而来。别处的月亮,是节日、是人间、是团圆的寄托。唯独草原的月亮不一样。

草原人从小被教会的第一件事,不是望月思人,而是跟着月亮辨认草场、风向、夜路与季节。对草原来说,月亮从来不是抒情道具,它是游牧民族古老的指南针,是长夜的灯火,是山野无声的邻居。代代草原儿女,便是追着这轮月色行路的人。

城里的中秋,人人都在说圆满。岁岁秋分过半,昼夜均分,一年的光阴走到最温柔的中点。城市以此日奔赴团聚、奔赴烟火。

但草原的月色,天生带着一种留白与辽阔,辽阔祁连的高山草原,只在秋深风凉里,迎来一年最澄澈、最庄重的一轮满月。

于逐水草而居的游牧大地,月亮从来不是单薄的文学意象,它是祖先留下的天然罗盘,是漫漫长夜不灭的灯火,是岁岁朝夕默默陪伴山野生灵的温柔邻居。牧区的秋夜干净得纯粹,没有霓虹争抢清辉,没有楼宇割裂月轮。当中秋月缓缓攀上山脊,整片祁连山野便瞬间沉静,晚风收束喧嚣,低头休憩的牛羊敛去动静,流云悠悠滞留在天际,连漫坡丛生的沙棘果,都在皎洁光影里沉淀出温润的暗红,整片荒原,都在无声恭迎这一年一度如期而至的孤月清光。而我们这些追月亮的人,便在这清辉之下,读懂旷野的时序。

我从小听过最多的草原老话:草原的月亮,照看漂泊的人,不看守团圆的家。

农耕烟火里的月色,绕着庭院灶台、朝夕相伴的家人流转,安稳又温热;可游牧民族的月色,生来便伴着奔赴与迁徙,岁岁追随蜿蜒的牧道、更迭的草场、不息的山风,见证草原世代的行路与生长。仍记得年幼时的深秋,恰逢中秋佳节,时常跟着长辈夜行转场,我们便是追着月亮赶路的人。彼时山野空旷寂寥,霜风浸骨,荒路迢迢四顾无人。牧区无须灯火照明,沉沉夜色之中,我们只需静静等候月轮出山。当中秋月色铺满荒原,枯黄牧草的纹理、连绵山体的轮廓、蜿蜒百年的旧牧道,都会清晰地铺展在眼前,为夜行的牧人照亮前路,安抚深秋旷野的孤寂。

草原人信月亮,是因为它最公平。

月光不分薄厚,照开富人的毡房,照暖流浪的风;照亮繁盛的夏草场,也照亮荒芜的秋野。草原的月亮从不刻意圆满,它只是按时亮起,替山野度过长夜。而追月的人,也在这月色里,学会接受世间的起落。

别处的中秋讲究“满”,草原的秋夜讲究“空”。空得坦荡,空得辽阔,空得能装下所有未抵达、未圆满、未重逢。草原儿女从小习惯了别离、迁徙、远行,我们追着月色辗转四方,我们的月亮,早早就学会接纳不完美。它不像人间的祝福那样热烈,它清冷、沉默、恒久。

城里人为中秋念故人、盼归期,草原人逢中秋敬天地、谢时序。

秋深的草原,草色已凉,晚风带霜。月亮悬在祁连山的脊梁上,低得很近,又远得无边无际。整片大地寂静无声,只有月光漫过荒原,一遍一遍清洗山野的尘埃。

这是只有草原孩子懂得的月色:它不属于节日,不属于热闹,不属于世俗的圆满。它属于旷野、属于长风,属于永远在路上、追着月色前行的游牧灵魂。

人间岁岁谈中秋,人人皆盼圆满。而草原的月亮,千万年来,默默照着这片土地的迁徙与生长,温柔包容所有漂泊与独行。那些世代追月的人,在月色中得到启示:不圆满,亦是人间常态;在路上,亦是一生团圆。

上一篇
返回
下一篇
© 版权所有 张掖市融媒体中心 Copyright © 2012-2023
本网所刊登的各种新闻﹑信息和各种专题专栏资料,均为张掖市融媒体中心版权所有, 未经协议授权,禁止下载使用
制作单位:张掖市融媒体中心   陇ICP备2025021087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