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鲍淑琴
又到一年清明时节,也许是白天念叨了清明假期给父母上坟的事吧,昨夜又梦到父亲母亲,他们隔着烟雨唤我,说天热了,家里的韭菜和油白菜熟了,让我去拿,可那辆老旧的自行车,任凭我如何用力,都纹丝不动,双腿像是被什么缚住,寸步难行,就在我焦急辗转时,父亲提着那个磨得发亮的蛇皮袋,一步步朝我走来,我满心欢喜地迎上去,走近了,却只剩一片空茫。猛地惊醒,窗外天已微亮,这一夜,再无睡意,指尖触到眼角的湿冷,才发现泪水早已打湿了枕巾,父亲母亲的模样,如同电影般在脑海里一幕幕回放,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暖,从未因时光流逝而褪色,反而愈发清晰,愈发滚烫。
父母的一辈子,是围着灶台和田埂转的一辈子,因为家里孩子多,又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他们力所能及,总把最好的都留给我们,用最朴实的方式,撑起了我们的一片天。每到春天,父亲的身影总穿梭在院子那方小小的菜地里,他会扛着锄头,一点点翻松泥土,把细碎的草屑捡得干干净净。小白菜的种子细如尘埃,他便小心翼翼地撒下,再覆上一层薄土;菠菜的根须娇嫩,他会蹲在地里,一株株细心栽种;还有那一畦畦韭菜,他会侍弄得格外精心,只待春风一吹,便冒出嫩生生的绿芽。父亲总说,“自家种的菜,健康好吃,孩子们回来能吃口热乎的。”母亲便守着灶台,变着花样把父亲种的菜变成美味。韭菜刚冒头,母亲就会和上软面,擀成薄薄的皮,裹上切碎的韭菜、喷香的鸡蛋碎,捏出精致的褶子,放进锅里煎得金黄酥脆。韭菜盒子的香气,能飘满整个院子,等周末我们回家,或是给我们送到学校,那一口酥脆,是最难忘的滋味。菠菜也不例外,母亲会用开水烫一下,再拌一点葱油,加一点辣椒,那味道清新诱人,简单的食材,在她手里总能变得滋味万千。
每每周末,老家里的厨房,总是飘着各种香气。母亲做的炸油糕,外皮炸得金黄焦脆,咬一口,内里的糖馅甜而不腻,烫得人直跺脚却舍不得放下;水煎包的底煎得金黄酥脆,馅里的肉鲜嫩多汁,一口一个,根本停不下来;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拉条子,鸡汤熬得浓郁鲜香,面条拉得细长筋道,拌上母亲秘制的泡菜,每一口都满是幸福,可我们总忘了问,母亲为什么不爱吃肉。因为母亲总说“她不爱吃肉”,把碗里最大的肉块夹给我们,自己只啃个鸡骨头,或是尝一口菜汤,眼底的笑意,比任何美味都动人。
到了夏天,母亲还会做凉皮面筋。将洗好的面筋团再加一些干面,揉成球,擀成非常薄的面饼,放进锅里蒸熟,再切成细细的条,摊开在麦秆上暴晒,把洗下的粉面兑水搅成凉粉,也用刀切成条,晒成粉皮。烈日下,母亲的额头渗着汗珠,却从不喊累。等秋风起,冬雪落,那些晒干的面筋便成了家里的宝贝。冬天我们回家,母亲会用它熬一碗粉皮面筋汤,粉皮透亮有弹性,面筋筋道软糯有嚼头,汤里漂着葱花和香油,喝上一碗,浑身都暖烘烘的。那碗汤里,藏着母亲的细心,也藏着家的味道。
父亲母亲的爱,藏在一方菜地的耕耘里,藏在灶台前的烟火气中,藏在无数个默默付出的日常里。他们一辈子省吃俭用,却从不亏待我们。我们工作后,他们依旧牵挂着,总想着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给我们送来;我们遇到难处,他们总是第一时间伸出援手,用单薄的肩膀,为我们遮风挡雨。
如今清明又至,梦里的韭菜香还萦绕鼻尖,可再也没有父亲提着蛇皮袋走来,再也没有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,这样的温暖时光,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。但我知道,他们从未离开,只是化作了春日的风,化作了田埂的草,化作了饭菜里的香,永远守在我身边。
那些关于父亲母亲的点点滴滴,是我此生最珍贵的宝藏,往后岁岁清明,我会带着这份思念,好好生活,好好过日子,就像他们从未离开一样,而那缕韭菜香,那碗拉条子,会永远刻在心底,成为我前行路上最温暖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