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刘爱国
梨儿是沙河堡的特产,也是印在临泽人心里的地理标签。小时候听大人说,人说沙河人就一句话,沙河梨巴子,可以说既形象又生动。清代临泽著名诗人申缅胥在《沙河春望》中写道“西望沙河春兴长,百般红紫斗菲芳。蝶衔葩蕊蜂衔粉,近是园林远是庄。”就是对沙河堡的尽情抒写。
寒秋十月,一出门秋风带着寒意直扑人怀里,接着就打了一个寒颤。风带着祁连山雪峰的凛冽,卷刷着扎尔墩滩上砂石的粗粝,一股脑儿扑在人脸上,像是在路上遇见老熟人那不由分说的招呼。车子在柏油路上跑着,两旁的白杨叶子已落尽,剩下银灰色的枝干,一根根挺得笔直,如同戍边的将士,沉默地分割着苍黄的天与褐黄的地。天地空旷开阔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,非得填些什么进去不可。忽然远远地,望见一片疏疏朗朗的盘曲如虬龙的影子,那便是沙河堡的梨树。
倘若赶在十月来,那才真叫一个琳琅满目目不暇接。长把梨憨实,敦敦厚厚地压弯了枝头,皮色是那种经了日光照射的暖黄,看一看便觉着纯朴踏实。软儿梨呢性子是绵的,熟透了,薄皮底下裹着一兜蜜水,轻轻一吸,一股清甜便滑入喉间,连舌根都是湿润的。雪梨最好看,通身莹白被赫黄的叶子衬着,像是枝头未化的残雪冷清清的。穿行在园子里,楸子酥软的甜香伴着泥土与干草的气息,暖暖地包裹着叫人忍不住要畅怀品尝,仿佛要把这一秋的丰腴都囫囵个儿地吞到肚子里去。
其实沙河堡的梨,主角却不在这满园的喧闹里。待到霜降一过,绿叶落尽繁华褪去,那真正的主角才悄然登场。它便是红肖梨了。这名字起得极好,“红肖”不是什么娇滴滴的胭脂红,倒像是冬日黄昏西边天角那一抹被冻得发紫的倔强的晨霞。果子是小巧的,比鸡蛋玲珑比鹌鹑蛋又略丰润些,三五成群地挂在赫黄色的细枝上,像一串串被遗忘的凝固了的暗红玛瑙。摘是不必用剪子的,只用手轻轻一拧,那细梗便无声无息脱离了枝头。果皮是滑而紧的,透着一层清冷的亮光。握在手心,初时是硬的凉意一丝丝地渗进掌纹,不多时那寒凉意便成了你体温的一部分,半面红半面黄的果子也仿佛柔软了起来。
红肖梨的好处,全在一个“冻”字上。沙河堡人家的冬藏是极简朴的。寻一只老旧的提筐,那是用河西走廊常见的芨芨草编的筐,将红肖梨密密地码进去,便随意搁在屋檐下的阴凉处,或是干脆悬在通风的廊下或者草房里,放任由它去冻。西北的冬是位严苛的贮藏家,用零下十几二十度的严寒,将它们的汁液缓缓地凝住,又将那份清甜牢牢地锁在了冰壳之内。此时的它是不能直接下口的,硬如顽石会硌了牙,它须得一场暖“醒”的过程。
记得儿时在有母亲的冬日。清晨,倘若听见谁闷闷地咳了几声,母亲便会踮着小脚,走到廊下或草棚,从那覆着一层白霜的芨芨筐里,数出八九个冻得石头似的红肖梨来。她用凉水慢慢地洗,冰碴子在她通红而皱缩的手指间窸窣作响。洗净了,放进一口肚皮圆滚滚的陶罐里,注满清冽的井水再拈几粒花椒,放几块土黄的冰糖。炉子里的炭火是暗红的,不声不响地吐着暖意。罐子坐在火上,不久那水便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热气,由沉静而沸腾起来,一股奇异的香也随之逸散开。那不是熟梨甜腻的香,而是一种清冷的、略带辛冽的芬芳混着水汽氤氲了半间屋子。
若是受了风寒咳声重浊,母亲的方子便又不同。只取七个梨,必是七个,配上从老姜上小心刮下的带着褶皱的红色姜皮,再寻七片紫苏叶,那叶子背面是神秘的紫色,像是藏着一点未说破的神秘。这般煮出的茶水,盛在粗瓷碗里,汤色是淡淡的琥珀黄,微微有些发紫。趁热喝下去,第一口是滚烫的,烫得舌尖发麻。紧接着,一丝花椒的麻与姜的辛,便在喉咙里慢慢化开直通到肺腑里头。最后回味上来的才是那被冰霜囚禁了一个冬季的梨花般清香的甜。一碗下肚额上渗出细密的汗,周身僵冷的寒气仿佛被这温和而固执的热力逼了出来,那纠缠于胸腔的干咳果然轻松了许多。老人说它是滋阴清肺,化躁养生的良药,这话太实在。沙河堡的梨树在冰天雪地像一位内蕴风骨的隐士,用一身的冰霜熬出最熨帖的暖意,来化开人世的风寒与热燥。
这些年,外面的人似乎也渐渐晓得了它治病养生的妙处。有从兰州、西安远道来的客商,也有来自成都、重庆、乌鲁木齐的游客,天南地北的口音偶尔在这小城上空响起,他们不远千里专为寻找这不起眼的红肖梨。大概是听了些养生专家和乡村医生的指点,也许是有老一辈的口口相传,或为了家中咳喘的老人,或为了自己总也说不清的肺热寻找一味良药。交易常在街道巷口市场的偏僻处完成,过秤扫码交钱,用崭新的塑料袋装上,透着一种与时下格格不入的纯朴。买的人珍重地接过,仿佛接过的不是一袋梨儿,而是一罐子凝固了的、清冽的西北河西走廊的冬天。
仿佛是一夜之间,外面世界的潮水便涌了进来。园子里开始种起能卖好价钱的骏枣葡萄,或者直接圈起来等待开发。梨儿,特别是这些貌不惊人获利微薄的红肖梨,便显得“不合时宜”起来。成片的梨园在城镇拆迁浪潮里,在推土机的轰鸣声里悄无声息地倒下了,如同一个时代默然退场的背影。市场经济的大潮轰轰烈烈,这小小的红肖梨只依循着霜降与风寒的节律显得那样迟缓而笨拙。
当下若想找到红肖梨树,得往乡村的深处远处偏处走。在一些老屋的墙根下或是三五块田地的界埂旁,冷不丁地会遇着三两株。树干皴裂歪斜着,枝桠却依旧倔强地伸向天空。守着它们的也是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。他们或许说不出什么“乡愁”这样文绉绉的词,只是习惯了在每年霜降后,颤巍巍地摘下那些半面红半面黄的红肖梨,仔细地冻在芨芨编织的提篮里,完成一桩季节与土地与生命的古老约定。那梨树是儿时记忆的坐标,那冻梨是与过往岁月之间一道微甜而清苦的联系。
告别卖梨的老人,太阳西斜寒风凛冽,一阵接着一阵的西风掠过光秃秃的田野发出呜呜的声响。手里提着那用塑料袋盛着的红肖梨,冷硬地硌着我的手掌。回头望去那株老梨树孤零零地立在苍茫的暮色里,虬干的剪影像是用力在灰白的天幕上划下的一道又一道空洞的疏影。
手里提着的不仅仅是一包梨,是一小罐把咳嗽止住也将远去的冬天,是一缕被冰霜锁住的甘甜清冽的故乡魂,也是这片越来越热闹的土地上祁连夕阳映照下的最后一抹红霞。